鹅洲岛春醪

0次浏览     发布时间:2025-04-03 15:22:00    

蒋华

今年春早,清明时节,鹅洲岛的油菜花已灿若云霞,正是观赏的好时节。

鹅洲岛位于长沙市岳麓区坪塘境内,湘江之中。离住处不远,下楼开车,说走就走。不过二十分钟车程,去的路上,车辆稀疏,本以为观者寥寥,到了近处,入洲的道路两旁人车稠密,远处的停车场更是密密匝匝停满了车。

这座悬在湘江中央的翡翠岛屿,将千年光阴轻轻系在腰间。据说春秋时期,越国著名谋士范蠡携西施经洞庭,越荆楚,泛舟至此,见百鹅戏水,遂取名“鹅洲岛”。百鹅戏水的场景已不复见,但现在的鹅洲岛别有一番韵致。当车轮刚碾过江堤,整座岛便浮在金黄色的酒酿里。岛上油菜花竞相开放,就像青帝打翻太阳的熔金炉,金汁漫过,将白杨树的踝骨浸在蜜色汪洋中。三月的风裹挟着花粉撞碎车窗,甜香混着湿润的泥土气涌进车厢,恍若春日酿造的浓酽醇香的美酒倾倒在眼前。农舍白墙在花海里若隐若现,恰似遗落的首饰匣里未及收拾的玛瑙,被亿万朵鎏金铃铛簇拥着,摇响整片江天的春日宣言。

车子缓缓驶入洲心腹地,才在临时开辟的停车场找到一个车位。顺着天然的土路,沿着洲边行走,和煦的江风掠过耳际竟有了绸缎质地,将蓝天上的云絮裁剪成散落的诗笺。游人们散作彩色的星子,沉浮在这片金色海洋里——姑娘们碎花裙角刚沾上花粉,乌发间已栖满偷香的粉蝶。孩童们追逐着纸鸢在花海中穿梭。靠近江边的芦苇里,游鱼自在穿梭,孩童将手伸到它们腹部,它们也不惊不惧,摆摆尾巴,钻进芦苇丛中。退回去二十余年,这里还有撑船摆渡的船工,他们手中的竹篙就是全部的生活,将生命流逝在江水里。现在,江边还有人在划船,但他们已经不是为了生活,而是休闲。船桨划动,惊起的水纹将白杨倒影揉皱,碎成满江跳动的翡翠。

在岛上,碰到朋友一家,两处并作一处,支上帐篷,放上凳子,摆上吃食,尽享江风花海,虽没有把酒临风,但美景醉人,依然是其喜洋洋者矣。

时至正午,日光在花穗间起舞,不远处,白鹭掠过江面的弧线也沾了醉意,翅尖洒落的水珠串成璎珞,坠入翻涌的花浪里。农舍青瓦上栖着的鸟雀不知何故突然惊起,在天空写下形如怀素的草书。本已经摆了无数造型、拍了许多照片的妻子,兴致再起,在油菜花海中又拍下更多照片。

人群中,一对老年夫妇引人注目。男子腿脚不便,拄杖而行,步履蹒跚;女子发丝半白,面容略显病态,颈间系一条粉色丝巾。

男子乐呵呵地“指挥”妻子摆姿势,“头往左偏一点,丝巾扬起来。”“腰弯一点,笑一笑。”

饶是辛苦,他仍旁若无人地为妻子拍照。在他眼中,满岛的花海不过是陪衬,他的妻子才是最美的风景。起初,有人尚在笑话女子的“闻花、扬巾、剪刀手”三式,但见男子如此用心,皆转为敬佩。

我未上前询问,仅在目光交汇时,报以真诚一笑。从他们身上,我感受到了“莫道桑榆晚,为霞尚满天”的豁达与温暖。

时光易逝,暮色自芦苇荡深处漫起,鹅洲岛化作镀金的八音盒。江面如碧琉璃,碎着粼粼金斑,水色泛起细密的褶皱,倒映的青山在涟漪里慢慢浮沉,一时间,分不清是山影逐浪还是浪花攀峰。当年范蠡望见百鹅戏水的刹那,是否也曾被这样的黄昏击中?

倚着车头,我们看暮色浸透花田,看最后一缕夕照如何把云絮熔成蜜色绸带。对岸华灯初上,岛上人家点亮零星灯火,在夜风里续写未竟的春谣。江风拂地,花浪叠涌,碎金般朝江岸推进,恍若两千年前范蠡抛洒的玉璧,仍在碧波间浮沉明灭。

当鹅洲岛在反光镜中慢慢后退,耳畔仿似仍在回响花穗碰出的细碎私语。人虽然离开了,鹅洲岛却在我身上留下了印迹,衣角的淡黄、鬓角的香气,还有心里的眷恋。这满岛春醪,等着下一个踏春的旅人,车轮碾过江堤的瞬间,就已经撞开了岁月的封泥,释放出春天的醇香。